90年前的上海小学,是如何教小朋友消灭苍蝇讲卫生的
02-27 17:02:23 来源:爱看历史

在全民抗疫时期,勤洗手、戴口罩、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成为每个人需要掌握的必备技能。在90年前,普通中国人对于现代卫生概念还非常淡漠,城市里污水横行,蚊蝇遍地。携带细菌的苍蝇,还常常为孩童的玩具,甚至还作为传统游乐项目在私塾的师哥师弟间代代流传。在这样的环境下,当时的小学里是如何教小朋友养成卫生好习惯的呢?

嘤嘤嘤,我的雅号叫苍蝇。

寻食品,飞过厨房飞到厅。

正飞间,憋见鱼肉笑盈盈。

伏上去,快快活活吃不停。

这是陈伯吹于1929年创作的《请大家听:蚊虫与苍蝇唱的两曲小歌儿》中的一节。苍蝇对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常见了。对一只小小的苍蝇,学校也能作为教育的资源吗?如何能让孩子们在认识苍蝇之余,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通过苍蝇也能锻炼孩子语言的应用能力和口头表达能力,乃至社会交往能力,团队领导力和自治能力?一所上海郊县小学在90年前的有关苍蝇的综合实践活动,不妨可以在今天作为一个有益的参考。

民国时期普通小学戏剧社合影

这所位于上海城郊的嘉定区普通小学,创办于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1927年10月由嘉定私立普通学校发行、上海中华书局印刷的??都味ㄋ搅⑵胀ㄑ4葱6逯芗湍畈帷?,留下了当时基础教育中一个鲜活而有趣的横切面。

苍蝇无处不在,既有现实的消灭需求,对于师生又唾手可得。于是就成为了最好的教育材料。

首先要做的是“打苍蝇”,促进学生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那么苍蝇改如何打呢?

按照我们现在通常的做法,比如教师在班会课上布置任务,爱国卫生月中开展比赛,学生干部小组抽查等等。而在当时,这所小学依托已有的小学生自治组织“普通市”,由其下的“警务部”成立了“捕蝇团”组织?!捌胀ㄊ小笔恰氨臼幸员拘Mё橹?。本市的基本组织为各学级自治会。全市代表大会,执行委员会,设九部,及教师的自治指导团?!闭飧銎胀ㄊ?,“由各学级自治会举出代表三人,组织全市代表大会,为全市最高机关。由代表大会选出执行委员九人,于代表大会期间,执行全市一切事物?!彼降木癫坎⒉皇窃谕婢熳バ⊥档挠蜗?,而是真正地发挥了小学生们自己的责任意识,布置了工作:“本部以维持校内一切秩序,提倡公共卫生为宗旨?!辈ⅰ扒胄D诮淌σ蝗宋傅荚??!痹谌嗽卑才派?,“本部设警务员二十四人,由执行委员会公举,书记一人,由部长聘任?!薄熬裨泵咳账娜?,周而复始,专以维持校内一切秩序为职务?!钡比?,维护学校秩序,最主要的内容就是打苍蝇。

普通小学校训

我们来看看这个捕蝇团到底是通过什么办法来运行的?这个办法就是学生自己做自己的主人,自己讨论制定规则,自我监督,自我管理。翻开《捕蝇团办事细则》,其中负责的抓苍蝇团长一人,由警务员部长聘任,干事十人,由“国三”(即小学三年级)以上各学级每级公推二人担任。而捕蝇团团员范围为“国三以上之市民,均为本团团员?!蓖懦び敫墒旅堑闹饕霸鹞宓悴杂考白詈笪藓恚骸巴旁彼吨?,于每日下午一时,交于本级干事。各级干事将所收得之蝇,于每日下午四时,交于团长,由团长浇以煤油,焚化埋于地下?!倍杂谧ゲ杂氖?,过程一律公开透明:“各级每日做一小结束,每星期作一大结束。每星期六下午五时,由团长填一各级捕蝇比较表,悬于自治布告处,以唤起市民之竞争心?!蓖?,抓苍蝇还有比赛和奖励:“凡市民捕蝇数在五百以上者奖励之?!?/p>

最后,对于办事细则在具体实行时,还有不断改正的程序设计:“本细则有未尽善处,得交执行委员会修改之?!倍ā恫队虐焓孪冈颉返鹊摹案鞑孔橹ㄓ筛鞑孔孕卸┒?,但须经执行委员会之认可,方为有效?!?/p>

通过这样一套组织操练,学生们抓苍蝇的热情明显越来越高,除了临近毕业的小学高年级外,学生们不仅在课余开展技术交流活动。乃至还有警务部因检举而侦查出有拿苍蝇分尸的作弊者。而同学们最后的战果堪称大观:从“第一周,国三949,国四615,高一1198,高二95,高三96?!钡健暗谄咧?,国三10702,国四4188,高一4485,高二173,高三979?!贝悠鸪醯氖钡阶詈笊贤?,尸山血海,读之令人头皮发麻。

学生们在津津有味地抓了这么多苍蝇之后,又用在了博物课上。普通小学在博物方面教学方法是注重“观察实物,解剖生理,制作标本”。在教室里,教师“先行指示实物各部的器官,叫学生自行观察,随时记录。然后由学生提出疑问,大家共同讨论?!?/p>

普通小学??鲆焕?/p>

有了这些丰富抓苍蝇过程和细致的观察,写作文自然也不在话下。

蝇的自述

我是一只苍蝇,已经出世了好久。忽地里听得有很大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来。我便四面一望,看见一队人,身上多围着一条带,带上都写着是捕蝇团三个字,而且每个人手里捏着一个蝇拍。我看了,便如飞一般的跑到一个所在。

——民国十三年,高等一年级唐宗冕

在唐宗冕老爷爷的童年作文里,捏着蝇拍的捕蝇团人群们,一堆堆如苍蝇般跑来跑去,简直有点杀手太多,苍蝇不够用了。这滑稽的场景,就是他当时从儿童的眼中看到的真情实感。

除了作文,还有另一篇演讲的记录稿。

提倡捕蝇的演讲——

我们到了夏天,往往有一种很惹厌的飞虫,就是苍蝇。它的性情是很喜欢龌龊的,所以龌龊的地方,蝇是最多。然而不但是觉得龌龊,而且对于人生,害处很大。你们可知道这蝇的害处吗?譬如一个蝇,方缠在龌龊的东西上躲了,看见了人家的菜或者饭,飞了来又一躲。那些菜和饭岂不是也龌龊了。然而不但是龌龊,它还要生卵,倘使人不慎吃了下去,就要生病了,你们道可不可怕?好了!好了!现在各处校里,都组织了捕蝇团,使一般的学生,把这蝇捕去,拿来免去这蝇的害处啊。哎,诸君!这样容易的事,还不去做,那未天天讲卫生,有什么益处呢?

——民国十一年,高等一年级沈同文

如果从书面语来说,文中有很多语句是重复的,还有许多琐碎的语气词,这些明显是不符合我们当下的作文教学的要求的。然而作为演讲,重复和语气词作为加强语气和揭示要点,又是极为重要的。同时,感情的渲染、内在的逻辑又是一篇演讲成功的关键。单就这篇短短的演讲看,作者从恐吓生病,到指明现在讲卫生的阳光出路,深得现今广告的精髓,最后还来了一个激将法,煽情而又有力,无怪乎会被选入学校的??鞔笫?。

所以,教育是什么,语文又是什么?当时的学校认为:“我们的所谓国语(语文),是包含书写,讲演,诵读,缀(作)法四项——就是教育目标里所谓国语技能?!?/p>

“但技能所造,是没有涯际的,在我们这里并不敢奢望,”而是“只要如此”的四个具体的方面:

“1.要能敏捷的书写。

2.要能流利的讲演。

3.要能嘹亮的诵读。

4.要能通顺的连缀?!?/p>

从现今考试制度来看,除了书写外,其他都是难以通过大规??际岳唇芯凡馐缘?。然而,在人的日后成长中,后面三项的语文能力可能会比书写更为重要——毕竟在日常中,阅读和言语交流要远远多于写作,而今天的微信朋友之间的交流也更趋向于口语化的情感表达而不是正规的记叙文。

在小学阶段,比起书面语言,当时小学更为注重演讲。在《国语课程纲要教学目的》中写道:“我们要定出国语课程纲要!我们先得认识我们要设置国语科来教育儿童的目的在什么地方?我们的儿童,要学习国语是什么缘故?在我们这里的儿童,国语一科,又是站在他们学业全领域中的什么地位?我们要一一解决一一观察?!彼墙镂慕萄У哪康墓槟晌韵录傅悖?/p>

“1.要使儿童能渐进地把我们中华民族现代的语言文字发表自己的思想情感,说明自己所已经知道的事物,使人们了解他所要发表说明的真相。

2.要使儿童能渐进地了解人们把同样的语言或文字所发表说明的浅近的平凡的思想情感和事物。

3.要使儿童能把语言文字,辩驳自己所认为谬误的人们所发表的语言文字。

4.要使儿童,因国语的学习而鼓励他自己的求知的兴趣。

5.要使儿童所发表的语言文字,敏捷而正确,日趋于美善。

6.要使儿童从国语的学习上,得到人生的乐趣,认识人生的伟大。

7.要使儿童自己知道研究和练习将来生活上需要的国语技能。

8.要使高小毕业的儿童,能缀(作)三百字以上,略带审美趣味的文字?!?/p>

正是因为服务于这样的教学目的,在语文教学中更强调学生有真实的体验,不做无病呻吟和编写虚假的故事,强调语言是人感情的表达,语文成立了认清世界的工具,成为了与人交流的工具。

比如在小学第四学年的语文教学要求中写道:“在本学期里,是初等小学完毕的时期,我们对于语言文字的练习,和从前一样注意之外,对于下列的几点,尤其加紧的注意:高小部第一学年。从本学年起,除采用前期小学中所定历年摘要,在本期里尚适用的一切之外,还有下列的几点:1.辩论讲演的研究。2.报纸阅读的学习。3.精密描写的研究。4.简易的演讲记录。5.新歌,儿歌的吟味研究和仿作。6.日用说明文的研究。7.行书练习?!?/p>

仔细看来,除了第3点是现在通常的记叙文练习,第6点是说明文练习,第7点是书法课,其余全是与阅读、演讲和辩论有关的。

这样的课程设计内容和语文教学要求的出现,并非偶然或教师的个人兴趣与心血来潮,而是与当时学校整体教育理念、育人理念相一致。翻开纪念册,和当下一些学校注重宣传学生毕业成绩和特色不同,在这本纪念册中,留下了更多的篇幅描绘了学校、校长和教师充满教育理念的课程及学校日常的各项规章制度??赡艿笔比胙г裥L杂?,各校情况又太过千差万别,所以学校办学时也更为重视教育理念的认同。

时任校长黄守孚在开篇《本校教育方针》中写道:“本校的教育是拿人作单位的,同时却注意’适合现在的环境’和’预备将来的应用’两点。

所谓“拿个人作单位”,是因为:“人类应当是独立的,也应当一律平等的。教育的目的不消说是要使受教育的归结到这两点。怎么我偏说是拿个人做单位呢?要知要达到一律的归结点,当然要考察儿童的个性,用助长或矫正的方法,使得到同等的结果,达到同一的目标,这不是拿个人做单位吗?

现在是随时过去的,今天的现在,就是昨天的将来。这一刻一分一秒一刹那的现在,就是前一刻一分一秒一刹那的将来。教育事业的唯一目的,就是造成许多独立平等,能够适应于将来的现在环境才好。所以办教育事业,应当先放远眼光,看明远远近近各种将来的现况,才可以预备应用的方法,这句话想来教育家一定容许我的。

也许是因为有了这样活泼的教育理念,才诞生了这样活泼的课程,诞生了这样的语文教学?!八晕颐瞧胀ㄑ5慕萄Ш脱盗?,比一般的学校,很有些不同的地方?!薄敖词腔钇玫氖澜?,所以我们注重解放儿童的身心,发展他们的本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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